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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万般天注定,半点不由人

叶白在飞云城里的酒楼点了一桌子的菜,还包括一壶上好的佳酿。 叶白所在的酒楼正是秦楼月上一次包下的。这一次,叶白自然没有学秦楼月把酒楼包下来,而只挑了一个清静的靠窗角落坐下。不过因为眼下时间确实有些晚了,所以周围的人也不多,只是三三两两零散坐着,孤单的享用自己的东西。 桌上的菜刚上,还热腾腾的,正冒香气;叶白却没有半点动筷的欲望,而只一手转着要来的骰子,一手提着酒壶向酒杯中倒酒。 酒液满过杯沿一线,叶白端起泼了。 继而,他再倒酒,酒液再满过杯沿一线。 叶白又泼了。 而当他要泼去第三杯盛得满满当当的酒杯时,一只手凭空出现,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手中酒杯中的酒轻轻晃出了一个圈,却并没有溢出来。叶白看了那只突然出现的漂亮手掌一眼,继而放下酒杯,抬起头来: “秦楼月。” 披着大氅,站在叶白面前的秦楼月微笑着,是越发的俊逸不凡:“我在底下见了少城主……少城主不介意秦某坐下来罢?” 叶白没有说话。 秦楼月已经坐了下来。坐下来后,他看了看还在叶白手中转悠着的骰子,再扫一眼桌侧那一道淡淡的水痕,眼神不觉深了一些。随后,他玩笑道: “少城主在这里借酒浇愁?” “你要走了?”叶白不答反问。 “待会。”秦楼月淡淡的笑着,“我出来也快一个月了,自然得走了。” “嗯。”叶白应了一声。 桌上有两个酒杯,秦楼月也就自己动手拿了一个倒上半杯酒,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往后少城主若去了秦某的地盘,不妨去天下宫看看,也好让秦某略尽地主之谊。” “不会太久。”叶白平静道。然后,他想了想,再开口,“天下宫不错。” 秦楼月淡笑着,却没有开口,因为面前的人还有话没有说完。 叶白确实有话没有说完。他只略顿了顿,就继续道:“我不会去。” ——天下宫不错。 ——但我不会去。 秦楼月哑然而笑。眼中却渐渐泛起了些缅怀之色,他道:“少城主若不愿去……若不愿去,倒也好。” 叶白又开始提壶倒酒。 这次,秦楼月没有制止,而是看着叶白一杯一杯的倒,然后再一杯一杯的泼,直到旁边那一小溜的湿痕已经变成了长长一道为止。 秦楼月开了口:“少城主在决定什么事情?” “嗯。”叶白应了一声,随后,他道,“我告诉自己,如果酒杯里的酒始终满一分不洒,手里的骰子一直转到六,就去见他。” 秦楼月没有问‘他’是谁,他只是笑着,眉间有明朗之色:“少城主多此一举了。” 叶白握着骰子一直微动的手停了下来,继而,他点了点头,也不偏头看上一眼,只手掌一合一张,其中的骰子就已经尽数化为白色细粉。 然后,他道: “是,我一开始就决定了。” 言罢,叶白不再理会秦楼月,起身就下了楼。 秦楼月依旧坐在原位。他想起了许久以前的发生过的一件事。 那时候,天下宫刚刚起步,不过是江湖中随处可见的三流帮派。但他却被连番的成功冲昏了头脑,不慎得罪了另一个二流的帮派,不止自己被人给扣了,对方还提出比斗……一个炼神的强者和一个最高也只有炼血阶段的小帮派里的任意一人比斗。 秦楼月微笑着,他的指腹擦过了面前酒杯那不是太细滑的边沿。 然后呢?秦楼月再回想着。 然后,他记得就是当时的自己听见了这条件,也忍不住笑了。可是后来…… 可是后来,叶白来了。 叶白胜了。 中间还发生过什么,时间太久,秦楼月已经记不大的了。他只记得,自己在回去后的某一天里,偶然听人提到,接到他被困消息的那一日,叶白正是在某家酒肆里,一遍一遍的倒酒,一遍一遍的转着骰子,然后提了剑,赶着去赴一场比斗。 一场十死无生的比斗。 所以……真叫人怀念,不是么? 秦楼月微笑着,收回了一直流连在杯沿的手指,起身离去,不曾回头,亦不曾停顿。 一如从前。 叶白回到了城主府。 主院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火,叶白便叩了叩门。 “进来。”闻人君的声音自里头传出。 叶白推门走了进去。 闻人君正在处理公务。见叶白进来了,他搁下笔,道:“有事?” 叶白走到了闻人君面前,然后,他点了点头。 “什么事?”闻人君随口问,继而带着淡笑道,“先坐下吧。” 叶白没有坐下。他看着闻人君,很仔细,仿佛要把对方每一点样子都牢牢记在心里。接着,叶白开口,没有丝毫转弯: “我去问过了之前来主院里的大夫。” 闻人君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叶白继续开口,语气平静:“他说你忧思过重,恐怕福寿不永。” 闻人君敛了笑容。片刻,他淡淡道:“生死由命,如此而已。” 叶白沉默了一会。随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之前已经问过的问题: ——“你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闻人君短短时间内听了两次。所以,他也在短短时间内回答两次。 他回答:“是。” 叶白没有说话。 立在书桌旁的灯火仿佛经了风,轻轻摇晃起来。 好一会,叶白才再次开口,声音似乎哑了些,但再仔细听,却又和寻常一样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我和他很像。” 不是疑问句。闻人君一开始其实并没有回答的打算的,然后或许是真的想得太久想得太累,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很像。” 这么说着,闻人君停了一会,感觉着自心底传到指尖的难受——似乎掺着悔恨,似乎满溢无力,还夹杂了一些茫然:“很像。样子,包括喜好……只除了眼睛。他的眼睛,是火似的绯红。” 叶白应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一直以来反复做着的梦。可是梦到底只是梦,尽管会疼会痛,尽管会难受会疑惑,甚至尽管还会叫人喜欢上另一个人—— ……可是,梦到底只是梦。 叶白想着,他确信自己能分得清现实和虚幻——不管什么时候。 于是,他敛目片刻,继而平静开口: “城主喜欢他?——那么,我替城主去找他罢。” 叶白说着,他看着自己不知怎么的显得有些苍白的手背,再重复一遍: “我替你,去找他。” 闻人君仿佛笑了。没有疲惫,只是似乎连疲惫都不能了:“不必,他死了。” 叶白微怔。他想到了最开头在密室里见过的牌位,不由皱起了眉心:“叶白都有牌位,他没有?” 闻人君沉默。然后他忽而笑了。他道: “所有人都能为他立牌位,只有我不能。” “……只有我不配。” 闻人君说着。他抬眼看了叶白的脸,那确实是一张和记忆中人有八分相似的面孔,相似到他每看一次,就不受控制的忆起一回。 忆起一些能叫人永远、永远都无法忘怀的东西。 闻人君再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暗哑,却并不是说给叶白听,而只是说给他自己听:“他是由我而死……” 闻人君说着。 他是由我而死的…… “万剑穿身。” 叶白依旧站着,依旧看着闻人君。 闻人君却有了一丝恍惚。或许是因为记忆中的人呢,也或许是因为站在面前的、同记忆中人意外的相似的人。 而后,他轻声开口: “错了一次,就错了一世。” 错了一次,就错了一世。 错了一次,就错了永远。 再无法挽回。 寂静的夜里,更钟声远远近近的响着。 齐傲和萧破天一起喝过了酒,正相携走出城主府。 齐傲呼出了一口微带酒味的白气:“萧兄,眼下还不算晚,要不要去楚馆那听个曲子?” 萧破天漫不经心的扯了扯身上厚重的外披:“但凭齐少爷高兴。” 齐傲忍不住笑了一声:“说得倒似我逼你了,你……” 齐傲的话没有说完,但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又有一个人,自城主府的大门内走了出来。 “寻少爷?”齐傲略显讶异。 听见了齐傲的声音,再看到了人,萧破天也跟着点头示意:“寻少爷。” 本来准备径自离去的叶白脚步停了停。接着,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块牌子,递给齐傲。 齐傲下意识的接了。 “交给城主。”叶白简单的说了一句,也不管齐傲有没有听见,就再迈步离去。 齐傲愣愣的看着手中的牌子,好一会才抬头,将手中令牌递给了萧破天,一边道:“是城主府最里边的的藏书楼,传言只雕了一块通行令牌——据说那里的侍卫除了城主之外,都是认牌不认人的。” 这么说罢,齐傲再转头看了看那已经渐渐融入黑暗的雪色背影,疑惑开口: “这又是在闹什么别扭?” 萧破天没有回答齐傲的话。 一边翻看着手中的牌子,萧破天想着近来自己所见到的闻人寻的表现,心中渐渐浮现了一个打算。 叶白已经离开了飞云城。 夜晚的山道总是不大好走的,风呼啸着来来去去,山道两旁的树叶就跟着婆娑作响,一阵阵,一回回,仿佛魑魅魍魉的阴森低语。 叶白一步一步的往山下走去。 在今天之前,在这个月之前,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在刚刚自这个身体醒来之时,叶白就已经决定过要离开飞云城了。 倒并非因为其他什么,而不过是因为眼下的身体需要一段时间的专注锻炼——无人打扰的锻炼。 至少三年。 叶白这么想着。 至少三年,他要独自一人打熬现在的身体,恢复往日的境界。然后再来挑战,挑战闻人君。而如果那时,他依旧有着现在的心情,那么…… 那么,不论胜负,他都尽量让对方欢喜罢? 叶白如是思索。 风不知何时悄悄的停了,树叶婆娑的声音也就跟着消了声,一时之间,山道静的有些渗人。 叶白继续往下走着。 他离开了飞云城,什么都没带,只除了一把剑——在最开头,由曲峥云赠送的一把长剑。 寂静的山道仿佛连空气都开始滞涩起来了。 于是叶白不得不停了脚步。他看着面前,面前开始出现了第一个人。 然后是第二个。 然后是第三个。 然后…… …… 叶白等着周围埋伏的人全部站出来。继而,他伸手,向腰间一抚。 铮然一声,银练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