籽千在医院休养了一段时间终于要出院了,一家人齐整整的出现在病房,就连刚刚新婚本应省亲的唐季礼和何晴也来了,还有关锦容。
籽千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爸,我身体好多了,又不是得了绝症,小辈们来就算了,你们这些长辈,我可受不起。”
唐媚搀着叶聂远,笑着说:“籽千啊,你可不知道聂远是多么担心你,守了你好长时间,劝他去休息,他也不去,自己身体也不好还要硬撑。”
叶聂远摆摆手打住唐媚的话,转而又对籽千说:“你还是先谢谢你关阿姨吧,那几天她没日没夜的一直守着你呢。”
话毕,唐媚脸色有些难看。
“关阿姨,谢谢您。”
关锦容走过去,握住籽千的手,很凉。
“阿姨,这是应该的,阿姨还要谢谢你这些年一直帮我照顾籽言。”
籽千又看看旁边籽言仍是担忧的样子,笑骂道:“我身体好多了,你难道不高兴啊,怎么是这个表情,苦哈哈的一张脸?”
籽言用力的摇摇头。
她是难受,是心疼。
籽千自然知道籽言的心思,叹了口气,宽慰籽言,“你放心,我也会好好的。”
籽言点点头,小声说:“姐,不许再做傻事了,我答应二妈要好好照顾你的。”
籽千一怔,随即轻快地“哼”了一声,“瞧瞧,我这当姐姐的,反倒被妹妹教训了,没大没小。”
众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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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锦容坐在咖啡厅里,安静的等着唐媚的出现。
在接籽千回家后,她约了唐媚。
她现在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
叶聂远、唐媚、籽言,籽千,季礼……
这些人的面孔在她眼前不住的晃。
她手机不停的在响,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北边了,有一堆的会等着她开、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她处理,她能延后则延后、能取消便取消,无论如何,她今天都要见到唐媚。
关锦容的手指,抚摸着手上的戒指。
指甲一点一点的磕着珠子四周密密的碎钻。
她低头。
深色的珠子,指肚大小,很多年了,已不复当年的光华灿烂,被这细细密密的钻一陪,更显出一点淡薄来。
咖啡厅里除了远远站着的侍应生,就只有她自己。
安静的好像呆在她自己家里一样。
要的就是这份安静。
她抬眼,看到了唐媚。
由服务生引着,唐媚来到了关锦容的桌边。
一站一坐,一来一回,彼此的目光已经进行了较量。
同样的雍容华贵,同样的样貌姣好。
只是关锦容更霸气张扬,唐媚更内敛沉稳。
这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到了一处,像磁铁的两极,差异纤毫毕现。
关锦容伸了一下手,请唐媚坐下。
唐媚将手袋一收,拂了一下裙子的后摆,在关锦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她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坐稳,只听到关锦容用她已经冷透了的声音叫了一声,“唐媚。”
她抬头。
关锦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便是一个耳光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打在唐媚的左颊上。
唐媚还没来得及反应,“啪啪”,关锦容又是两下。
“你!你疯啦!”唐媚抚着自己滚烫疼痛的面颊,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来似的。
她万没想到关锦容会在这样半公开的场合出手打人,一时间,她被关锦容打懵了,只是瞪着关锦容,再说不出话来。
关锦容身子前倾,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撑在桌子中央,脸上也像烧了两朵红云,眼光更是像被偷了崽子的母狼一样凶狠。
“我疯了?”关锦容咬牙切齿,“唐媚,你这个贼婆娘。我打你都嫌脏了手。可是我不打你,难消心头之恨……”
唐媚听到这里,已然明白。
她来之前,有所预料。
但没想到,关锦容会完全不顾及形象,当众动手。
她反而镇定下来,身子稍稍往后挪了挪,抬手整理着几丝儿散发——被关锦容这用力极大的掌括击中,狼狈的不止是心情——她白皙的脸上,已经留下通红的指印。
关锦容深吸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唐媚的修养越来越好。
是啊,也不看是在谁身边呢。
那副冷冷的,永远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她看着,心里就生出寒意来。
继而,是一种厌恶。
她也坐好了。
唐媚抬手叫了侍应。
唐媚说:“来一杯碧螺春。”
她看了一眼关锦容,然后说,“来一杯黑咖。”
侍应去了。
关锦容看着唐媚,“你连我的习惯都记得。”
“知己知彼。”
唐媚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你的习惯,你的喜好,你的禁忌,我都了解一些。”
“有用吗?”关锦容干笑了一下。“有。为了不让聂远和籽言想起你,我得避开这些;不过,有时候,为了让他们想起你,我又得利用这些。”
关锦容这下真的笑了,“唐媚,我关锦容生平,极少真的佩服什么人。你算一个。你执着,真执着。卑鄙,也是真卑鄙。”
“锦容啊。”唐媚叫着关锦容的名字。
关锦容觉得自己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从唐媚第一次来找她,她就叫她“锦容”。
从来没有像她那样,连名带姓的叫她“唐媚”。
“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了?你不执着?”
唐媚阴冷的看着关锦容。
执着的。
关锦容就那样的,隔着一条街,看着她和叶聂远默默相对,脸色比她身上的白衬衫还惨淡,身体抖的比树上的叶子还要剧烈。
可是就那么走了,走的那么快。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关锦容本人——叶聂远有次喝醉了,从身上翻出一张关锦容的照片,他毫不避讳,他的眼里都是光芒,他就告诉她,这是他的太太,关锦容。
他的太太……
他们对面那么秀美的女子,黑色的百褶裙,黑色的拉带皮鞋,雪白的衬衫,是织着暗花的……
两条辫子,挽起来,及肩的长度,用丝带扎着,额前一点儿刘海,看得出来,头发是自然卷的……
好看,真的是好看。
和她不一样的那种好看,能让她在后面的几年里,甚至是这一生里都记得。
她看到了她,但是没有告诉叶聂远。
就是这样默默的,她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他们。
那是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
只是一场赌博似的,她押,押关叶聂远没有那么爱关锦容。
可是她输了。
叶聂远不但爱,而且爱的很深。
执着的,何止她一个?
唐媚脸上火辣辣的疼,疼到心里去。
关锦容,则是手掌疼。
她生平从未跟谁动过手,更没想过会当众失态。
但她这是对着唐媚。
而她的一生,凡是牵涉到唐媚的,皆不能以常理判断——唐媚,根本是她生命里的毒瘤。
执着,唐媚说执着,她冷笑。
对,她也执着。
她执着于对那个男人的爱,爱的深切,爱的不悔……
她离开他的时候,是累了,是倦了,是不能不放手了;但从那之后,她知道,也再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给她的情感,带来最极致的触动。
她恨着他,也仍然爱着他。
用她的方式。
可是现在呢?
如果叶聂远在她面前,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像对唐媚这样,抽他的耳光。
关锦容捏紧的拳头,摁在桌面上。
打他?
有什么用?
就算杀了他,都没有用!
她输掉的,何止是一场爱情。
输了,就是输了。
她只愿不会输的更多。
她终于松开了手。
“你执着,而且狠心,”唐媚若有所思后又说,“籽言曾经跟我说过,她说唐阿姨,我知道你和爸爸妈妈的事,可是我不想再说什么,如果我说不恨你那是假的,不仅仅是你瞒着我们说唐季礼是爸爸的儿子,还有你拆散了我的爸爸妈妈,破坏了我们的家庭。如果说我不恨我的妈妈那也是假的,她就算要走也应该带上我。但是现在我希望大家都彼此放过,这么多年了,我也明白了,妈妈之所以没带我走,是因为她只是不想和你们再纠缠,而我也不希望你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关锦容眉尖蹙起。
唐媚看着她,“她说了那话之后,我一直在想。真的,锦容,你是真的这么心狠?籽言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多少年了,她心里只有你这一位妈妈,不论我在她身上付出了多少!而你从当初摆脱这一场失败的婚姻,到多年之后的现在,只为给你的家族产业的继承人,寻找一个更为合适的丈夫?你不觉得对籽言太狠了吗?”
关锦容松开的手掌,轻轻的拍了两下桌面。
她没回答。
看上去,唐媚也不需要她回答。
“当我知道,籽言和季礼的事,我就下定决心,我绝不会同意让我的儿子去干你那档子事。我永远也不会同意我的季礼去做的你女婿;永远也不会同意你的阿言做我的儿媳妇。”
唐媚喝了口茶,“只是你离开的漂亮,如今,你是所有人眼里的传奇,而我呢?除了聂远,我一无所有。”
关锦容冷笑了一下,“你有他,已然足够。”
“是的。我有他,已然足够。”唐媚平静的说。
关锦容转着手上的戒指,“可是唐媚,我们的恩恩怨怨不该牵扯到孩子身上。你不要以为没有人知道你利用籽千对籽言做的那些事。五年前的那场车祸,外界都说是籽言勾搭了董萧萧,籽千才报复的。可是我们都知道籽千和籽言的感情有多么的深。如果不是你撺掇籽千,籽千怎么会那么做?籽千是个好孩子,她只是心急,想去找籽言问清楚的,可是却误撞了突然出现的叶家的三小姐。你的阴谋终究没有实现。你原本想让我再失去籽言,更加的痛苦?因为你知道叶聂远他爱的不是你......”
关锦容嘴角一牵,看到唐媚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她继续说,“如果我欠阿言的,太多;你欠这些孩子们的,同样多。”
唐媚将面前的这杯冷茶喝掉。
关锦容仍是转着手上的戒指,半晌,没出声。
两个女人。
两个母亲。
也是两个夙敌。
“总之,你好自为之。”
关锦容终于是先站了起来。
她看了唐媚一眼,唐媚稳稳的坐着,她没有再说话,抬脚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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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市
“少爷,赵阿姨来了电话,说姚小姐......”
江卓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假寐的男人。
顾东黎点点头,“那就先去豫园。”
“是。”
江卓口中的这位姚小姐是顾东黎一位老部下的女儿,那位老部下在几年前为了救顾东黎,替顾东黎挡下了最致命的一枪,但是因为抢救不及时,失血过多去世了。虽然家里没剩下什么人,但还是剩下一个得白血病的女儿,姚莫愁。老人临死之前把女儿托付给了顾东黎。
姚小姐性格温和,待人和善,对任何人说话都是笑着的,那眼睛亮亮的,像会说话,让人一见心里就觉得很舒坦,江卓想想不由自主的笑了。
江卓把车子开进了豫园,停稳。
他先下了车给顾东黎开车门。
顾东黎下来,江卓便跟在顾东黎身后。
要进别墅的时候,顾东黎突然转身看了他一眼,吩咐道:“江卓,你先回去吧,跟Grace说一声明天的会议正常进行。”
江卓愣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乐意,“是。”
顾东黎摁了门铃,很快门就开了。
“少爷,您过来了。”
顾东黎点点头,皱了皱眉问:“赵阿姨,您电话里说莫愁的病又加重了,怎么不送去医院?”
赵阿姨暗暗地打量顾东黎一眼,外套都有些褶皱了,顾少爷平常要求极高,衣服是不可能不妥帖的,细细想来肯定是一回来就过了来。
赵阿姨有些欣慰,少爷很关心姚小姐。
赵阿姨试探着说:“姚小姐,晕了一次。”
顾东黎皱了皱眉,将外套脱下来一边交给赵阿姨,一边往楼上走去,冷了声,“说了几次了,再有这种事直接送医院,要不就打电话让许医生来这儿。”
“是,少爷,我记住了,”赵阿姨想了想又说,“姚小姐这几天身体还算挺好的,能到院子里去走走,晒晒太阳。姚小姐还时常挂念少爷您的身体。”
顾东黎“嗯”了声又说,“她精神不错的话,你多带她到院子里逛逛,这对病有好处。春天到了,你注意着姚小姐喜欢什么花草,就让人在院子里给她植上,不用知会我。”
赵阿姨笑着,“少爷,您对姚小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