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睡前,温嘉树辗转反侧。
一方面是跟纪南承之间的关系变化;另一方面是因为布鲁斯。
她没有想到布鲁斯会做出把她“卖”给别人的事情,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仅凭这一点,温嘉树对布鲁斯便有了心结。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鼻子有些不通畅,她立刻警觉地意识到可能是感冒了,连忙下楼去找预防的药物吃,这个时间点可千万不能感冒。下楼时她看到桌上已经放好了法式早餐,十分丰盛。
法国人讲究浪漫,哪怕是一顿起得有些晚了的早餐都要精致丰盛。这些早餐一看便不是纪南承做的,她在餐桌附近转了一圈,随手拿了一个牛角面包吃了一口,环视了一圈都没见到纪南承的身影。
直到她坐下来把牛奶喝完了,大门才被打开,纪南承一身风雪地从外面归来。
“你去哪儿了?”她放下玻璃杯。
纪南承回来时手上拿着一束花,这一束花不是典型意义上花店里精致的花束,而是一些杂花,开得正鲜艳,仿佛是从花田里新鲜采摘下来的一般。
“早饭合口味吗?”纪南承问,收了黑伞放到一旁,走到了餐桌前面,俯身吻了吻温嘉树的额头。
这个亲昵的举动温嘉树仍然没有适应,她将身体往身后仰了仰,不自在得很。
纪南承从外处归来冰冷的唇落在她温热的额头上,触感微妙。
“嗯,是谁送来的早餐?”
“里兹酒店。”
“里兹酒店还有外送早餐的服务?”温嘉树苦笑。
“那要看给谁送。”纪南承放下了花束。
温嘉树轻笑着摇头,想想也是,看来纪南承每次往返巴黎下榻的应该都是里兹酒店,只是送一顿早餐而已,绝非难事。
“所以你出去,是为了去买花?”温嘉树看了一眼窗外白茫茫的雪景,“外面还在下雪呢。”
“听布鲁斯说,你在格拉斯时每天都有买花的习惯,我随便买的。”纪南承将这一束杂花递到了她面前。
温嘉树拿到鼻下嗅了嗅,味道不是很浓郁,是她喜欢的清香味道。
“谢谢。”
“我不想听谢谢,我喜欢实际的表示。”纪南承俯身撑住了餐桌的桌沿,“嗯?”
温嘉树脸一热,别过头去,放下了花束又掰面包吃:“我不习惯。”然而下一秒,她手中的面包就被夺走,纪南承俯身过来,直接吻住了她晨起未梳妆的唇。唇齿交缠时,温嘉树的汗毛都纷纷竖起,手不自在地紧紧抓住了纪南承的手臂,她以为这会是一个短促的吻,然而纪南承却像是食髓知味一般,深深吻入,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这个吻持续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直到温嘉树实在是喘不上气了,他才放开她。
“现在习惯了?”
“登徒浪子……”温嘉树骂了一句,“你以前跟别的女人交往,是不是也是这样,才一天时间,手牵了,吻也接了?哦,不对,是一天都没有。”
从昨晚到现在,哪里有一天的时间?
纪南承还没直起身,一只手撑着餐桌桌沿,另一只撑着她身后的椅背,将她禁锢在了双臂之中,这是一个她无法逃脱的姿势。
他嘴角有轻笑,开口是开玩笑的口气:“我想把觉也睡了,给不给这个机会?”
“流氓!”温嘉树狠狠地扔了两个字给他,但嘴角仍是噙着笑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纪南承时,便觉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
纪南承不怒只笑。
温嘉树喝了一口水,目光正落在桌子上时,一个盒子推到了她面前。
她一愣,仰头看向纪南承:“嗯?”
“礼物。”
“今天是什么节吗?”温嘉树茫然,没有立刻拆开。她从来没有从除了布鲁斯之外的异性手中收过礼物,此时心如擂鼓,却不愿意表现出来。尽量克制着自己,佯装淡定地说道。
“恭喜你摆脱单身的日子。”
“……”温嘉树觉得一口气堵在胸腔里,闷得慌。
“不好奇?”纪南承在提醒她打开盒子。温嘉树放下水杯,淡定拿起盒子打开,饶是她多么镇定,在看到盒子里静静躺着的一条手链时,眸光还是闪烁了一下,清晰可见。
温嘉树对这些首饰向来没有任何兴趣,不过是身上赘余的物品。不知这是纪南承送的,还是一看便价格不菲,她觉得尤其精致好看。
“你今天早上出门去买的吗?”温嘉树嘴角有抑不住的微笑。
“天寒地冻的,我去哪里买?”
温嘉树皱起秀眉:“所以你是从上城带来的?”
纪南承许是害羞……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温嘉树心口一暖,把纤细的手腕递到了纪南承面前,纪南承单手捏住了她的手腕,很自觉地帮她戴上了手链。
手链的坠子晶莹剔透,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好看。
温嘉树顺势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今天她要去贝弗利的香水工厂,去闻之后在上城市开新品发布会的新香。
“今天我要去贝弗利公司,你呢?”
“我送你去。”
“你这么空闲?扔下了上城的纪氏,来巴黎做什么?”这个问题她昨晚就想问了。
纪南承走到她对面坐下,吃了几颗树莓:“想见你。”
简单干脆的三个字,明明是很肉麻的话,但从纪南承的口中说出,却变得格外撩人。
她知道他是唬人,也不戳穿,只是揶揄:“怕不是布鲁斯告诉你我在这里,把我当成鱼肉,你就迫不及待地来了吧?”
纪南承没说话,温嘉树没忍住,用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流氓。”
贝弗利香水工厂。
贝弗利公司拥有属于自己的香水工厂,如今新品成品还没有完全制作出来,温嘉树还需要去香水工厂的实验室内闻香。香水工厂位于巴黎远郊,纪南承坚持送她过来,两人打了车到工厂时,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
“我到了,你回去吧,我要晚点儿才能回家。”温嘉树说着“回家”二字时觉得有些奇怪,好像那个地方便是她跟纪南承的家似的。
但话已经说出口,她也不能咽下去。她正想说点儿什么缓解尴尬,从工厂里走出来了几个穿着白大褂实验服的人,径直走向了纪南承的方向,用法语对纪南承开口:“纪总,没想到今天您会过来,我们工厂这边什么准备都没有做,真的不好意思。”
这几个人是工厂的负责人,之前跟温嘉树没有打过照面,她也是头一次来工厂,他们不认识她实属正常,但是……他们为什么会认识纪南承?
“没事。”纪南承的法语口音纯正,这倒是让温嘉树觉得有些意外,她记得纪南承说过他跟星湛是大学同学,而星湛的大学是在美国念的,他的法语几乎没有口音,让人惊喜,“早上临时决定陪我女朋友过来。”
对面几个“白大褂”都看向了温嘉树:“原来这是纪总的女朋友,幸会幸会。”
“你们好,我是多丽丝?温。”温嘉树循规蹈矩地自我介绍,其实她对于纪南承女朋友这个称呼还无法立刻接受,但她怎么觉得纪南承说出她是他女朋友这句话时,说得尤为自然。
“白大褂”们听到温嘉树的自我介绍顿时有些蒙,互相对视了一眼,一副“他们竟然会是一对”的震惊表情。
温嘉树心想,有什么好震惊的,他们看上去很不配吗?
“温小姐,抱歉,公司今天早上的确是说您要过来闻香,但没想到……您会跟纪总一起过来,我们失礼了。我是工厂的主管莱恩。”最中间一个大胡子男人对温嘉树说道。
“莱恩先生,您好。请问现在可以带我去实验室吗?”温嘉树没有闲工夫去问纪南承是怎么同贝弗利公司的人认识的,她想要赶紧将她今日的工作做好。
温嘉树对待闻香的态度从小便认真。
“好,马上带您去。纪总,您呢?是跟温小姐一起去实验室,还是去参观一下工厂或是休息?”莱恩对纪南承十分客气。
这种客气是建立在礼貌之上的,显得有些奇怪。
“一起去。”纪南承捏住了温嘉树的手,温嘉树有了一种刻意在人前秀恩爱的感觉……她害羞地低了头,早晨出门时她戴了鸭舌帽,此时故意将鸭舌帽的帽檐压低了一些。
贝弗利香水工厂历史悠久,因为离市中心较远,工厂很大,由三幢普罗旺斯风格的建筑物组成,四周被棕榈树环绕,郁郁葱葱。巴黎的浪漫,融在步步皆景当中。
温嘉树和纪南承都换上了白大褂进了实验室。实验室里面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器皿,纪南承的目光一一扫过,温嘉树看出了他的疑惑,像是个合格的导游一般同他介绍着:“这里陈列的器皿都是各个时代用来盛香水的容器,这个……”
温嘉树指着一个奇奇怪怪的器皿,介绍道:“这个叫双耳尖底瓮,这个,英文名叫作Marie Antoinette,我不知道怎么翻译。”
“你现在就像一个我花了一百元人民币请的解说。”纪南承不给面子地说道。
“……”温嘉树的眼皮在鸭舌帽下略微掀了掀。
莱恩引着温嘉树走到了一个满是实验人员的实验室内,把一款装在小玻璃瓶中的香水送到了她的手里:“这就是我们公司最新的香水产品,名字还没取,现在暂时叫作No.536。”
温嘉树接过,按照正确的闻香姿势闻了从小玻璃瓶中钻出来的奇妙味道,刚一闻到她便知道,这款香水的味道很东方。茉莉花的香味很独特,就像是江南雨后,被雨水打湿了的茉莉花花瓣坠落在指尖,湿漉漉的,还带着泥土气。香气在鼻尖萦绕了许久都未散去,等时间过了几秒,茉莉花的味道退场,安息香的味道登场,香味安神,极其贴合中国人的中庸之道,久久未能够从鼻尖散去。
“这是我最近闻过的最好闻的香水,同那款东方屏风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温嘉树轻笑,东方屏风是她特别喜欢的一款香水,也是有着浓郁的东方味道,但贝弗利公司这一款香水,比起东方屏风,味道要更加安神、舒适,更符合中庸之道。
“温小姐谬赞。”莱恩打量了一眼温嘉树,“温小姐没有别的要说了?”
“说什么?”她反问。
“毕竟您是布鲁斯先生的得意门生,以前每次布鲁斯先生来,都会说一下香评,起码能够让我们这些实验人员心里有个底。温小姐只说好闻,是不是太简单了一些?”莱恩问道,颇有一点儿刁难的味道。
温嘉树听着便明白了,大概是他们见她年纪轻,觉得她不够专业。
但她不想锋芒毕露,这不是在香水品鉴会上,她没有必要拿出自己全部的实力。而且香评如果流出去,被人听去了,或许她就会丢了工作,她宁可被人当草包。
但她还没有说什么,纪南承就已经开口:“你是觉得我女朋友没有这个实力?”纪南承此时的口气,比温嘉树跟他相处这么久以来听到的,都要更加阴鸷冷厉,颇有一点儿护犊子的味道。
温嘉树听得一愣,饶有兴味地看向了纪南承。
“纪总,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温小姐……”这一幕仿佛重演,沉香匣那一次,纪南承也是护着她,但是当时与此刻,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是不同的。
“整个贝弗利公司,目前只有两名闻香师,如果撵走了多丽丝,不好意思,布鲁斯也会离开。”纪南承冷冷地道,“而我和贝弗利先生的生意,也到此为止。”
意思是:如果有人欺负她,一切都免谈。
温嘉树听到最后,大致明白了纪南承跟贝弗利公司的关系。纪南承和贝弗利先生一定有生意往来,而且,他应该是占据了主导的地位。
贝弗利公司在香氛界是大公司,能够让贝弗利先生低头的,寥寥无几,温嘉树不知道纪南承为什么可以做到,她微微仰头看他,发现她对于他的了解是真的很少。
但她有足够的时间,日后慢慢地了解他。
“纪总,我们贝弗利公司是百年公司,很多规矩,哪怕您购买了我们的股权,您也不能够改变。”莱恩口气骄傲,字里行间隐隐有一种老古董之感。
纪南承没有说话,温嘉树以为他是想咽下这口气了,他却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走。”
温嘉树点了点头,放下了小香水瓶跟着纪南承离开。
一出实验室,温嘉树便仰头问他:“一个月前,我面试前一晚跟你视频,你告诉我,我可以进贝弗利公司,其实当时你就已经注资贝弗利公司了,是不是?”
说不生气是假的,纪南承仿佛能够将她玩得团团转,她又毫无知觉。别墅如此,贝弗利公司又是如此。
但是若说生气的话,她好像又没有什么能够生气的理由,毕竟在昨天之前,他们之间只是最普通的关系。
“不是注资,是购股。”纪南承纠正了她的用词。
“你购了多少股?”温嘉树问他,其实心底已经有了答案,肯定不会少。
她以为他会傲娇地说一个数字,因为他的脾气自大得厉害。但是没想到,纪南承给了她意想不到的答案:“商业机密。”
“……”她想翻白眼。出了实验室只有她跟纪南承两个人了,她连忙摘掉了脑袋上的鸭舌帽,帽子扣在头上其实很闷、很不舒服。两个人时她很自在,完全不需要鸭舌帽的遮挡。
“连我都不能说?”
“想听?”
“嗯。”其实她也没那么想听,只是心底像是有猫爪子在轻轻地挠似的,被纪南承吊足了胃口。
纪南承朝她招了招手,她踮起脚尖将耳朵凑近了他的嘴,做出了真的像是在听非常重要的事情的姿态。
然而下一秒,温嘉树感觉到自己的耳垂处传来一阵酥麻感,耳垂是非常柔软敏感的存在,和嘴唇一样,两两相碰时那种奇怪的触感,让温嘉树的耳朵顿时烫了起来。
“你太过分了。”温嘉树瞪了他一眼,伸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一只耳朵,“我问你,我进贝弗利公司,是不是你的意思?”
温嘉树很担心自己不是靠实力进的贝弗利公司,无论贝弗利公司的老板是贝弗利家族现任的总裁贝弗利先生,还是纪氏工业的纪南承,它都是她心目中的百年贝弗利公司,它在香氛史上的地位也是恒久不变的。如果不是靠实力进去的,她会心有愧疚。
纪南承重新捏住她的手,往香水工厂外面走。
沿途都是未消融的雪景,此刻雪已经停了,日光也渐渐出来抵挡住了冰雪消融时的寒冷,她被他捏着的手更是热乎乎的。
“想多了,以权谋私不是这么个谋法。况且,你也不需要我谋私。”纪南承肯定了她的实力,这一点让温嘉树心生欢喜。
“知道就好。”她挑眉,学着他傲娇的样子说道。
走了好久的路终于走出了香水工厂,这里难打车,纪南承便联系了贝弗利公司的人过来接他们。
等车来时,纪南承一直都在打电话。
礼貌起见,温嘉树还是走到了一旁不去听他打电话,但是纪南承没有打算在她面前避嫌,她走开一些,他仿佛担心她跑掉似的,又过来牵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走远。
她心想,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有必要这么看着她吗?但是纪南承打电话时的语气很不好,她不敢说什么去打扰他。听他说话的语气,应该是在同纪今秋打电话。
“你相信她,还是相信我?”纪南承对家人的语气都不好,温嘉树见过他大半的家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奶奶这些年的套路你还不懂?碰上一点儿不合她心意的事情,就装作生病。狼来了不是这么演的,以前年纪小容易被骗,怎么,你都三十多的人了,还能被她骗?”
温嘉树静静地站在雪地里,猜想多半又是纪南承家“后院起火”,她猜,是因为申姜的事。
这下完了,她之前还义正词严地在申沉面前说自己不会掺和申姜和纪南承的事情,也不会想要嫁给纪南承,才过了一个月,她就食言了。
不过她问心无愧,想必申沉也很乐于她的作为,毕竟申沉是不希望申姜嫁给纪南承的那一个。
她也想起来了在巴黎里兹酒店,第一次见到申姜时她正在埋怨,说自己就是来巴黎找纪南承的,想必是申沉拦着她。
纪南承到底有什么不好,让申沉这么拦着申姜。
温嘉树不相信申沉所说的,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纪南承这边的电话还在继续:“如果她相信无性繁殖,那么她或许有可能怀了我的孩子。”纪南承的口气里带着一点儿冷酷的味道,温嘉树听了微拧了眉头,申姜果然比她想象中段位要高得多。
“申姜可以在商场给我的支撑,我自己也可以赚到。”纪南承的骄傲仍在,“挂了,巴黎天冷。”
温嘉树听着最后几个字,感觉纪南承到底还是纪南承,骄傲这两个字像是贴在了他脸上似的。
巴黎天冷,意思是冻手,不想通话了。
纪南承挂断电话后,车子好巧不巧就到了,一上车她便问他:“怎么,申姜说她怀孕了?”
“嗯。”
“好段数。”温嘉树忍不住拍了拍手,“一般男人听到女人怀孕了,首先会想,这是不是自己的孩子,然后是想方设法推掉自己身上的责任。你的反应怎么有点儿不一样啊?”
“看来你也相信无性繁殖?”纪南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温嘉树闷着嗓子:“谁知道你们是无性还是有……”
最后几个字越来越含混不清。
“没有。”纪南承打断她胡乱说的话。
温嘉树仰头仔细盯着纪南承的眼睛:“你跟我说没有干什么?我又没问你……”
“在去格拉斯的飞机上,就觉得你刁钻,现在是越发严重了。”纪南承压低了眉说道。温嘉树的性格尤其慢热,但是渐渐热起来了之后,她说话比谁都有趣,绵里藏针说的就是她。
看起来是个软柿子,实则刁钻得很。
温嘉树朝他做了一个鬼脸,赶紧将身体从纪南承身边挪了挪,挪到了车窗旁边,看着窗外忍不住笑。此时车子刚好经过了一个桥洞,四周都暗了下来。
温嘉树仍对着车窗外面偷笑,她听到身后传来冷森森的声音:“别笑了,都映在车窗上了。”
温嘉树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她这才意识到,车子开入桥洞当中,车窗都变黑了,于是形成了一面镜子。
也就是说,她刚才笑的傻样,都落入纪南承的眼中了。
温嘉树丢人地把脸埋入了手臂中,不敢再在纪南承面前露脸了,但即使她不看着纪南承,都能够感受到纪南承对她深深的嘲笑。
两人从城郊回来之后简单吃了一个下午茶,温嘉树觉得有些困了,想要午睡。
她进了洗手间准备洗掉身上沾上的各色香水味道,她不喜欢香水的味道在身上停留得太久,会影响她的嗅觉。
她进洗手间时没有拿手机,她住在主卧,外面有一个小阳台,纪南承等她时闲着无趣便走到了阳台上去。
温嘉树的手机响时,纪南承从阳台进来,看到是秦久打过来的。
纪南承没有打算接,而是走到了洗手间门口敲了敲门。
正在冲澡的温嘉树被吓到了,警觉地立刻关掉了水龙头:“谁?”
“鬼。”温嘉树的这一句“谁”明显就是很白痴的问法,但这是她的自然反应,而纪南承的这一句“鬼”,才是真的故意的。
“有事吗?我还在洗澡。”温嘉树想了想,刚才自己是落了锁的,幸好。她身上的泡沫都还未冲掉,生怕纪南承这个时候进来。
这是他家,他有每个房间的钥匙也不足为奇。虽然她也不觉得纪南承会这么做,但心底总是有一点儿不安感。
“手机响,秦久的电话。”
“哦,你帮我接一下吧。”温嘉树一听是秦久便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也给予了纪南承信任,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让他接听也无碍。
纪南承没有回答,走到床前拿起被扔在床上的手机,按了接听键。
“喂,嘉树,星湛今晚的飞机回国,你下午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陪他逛逛?”秦久也不知道这边是谁,直接说道。
“外面太冷,她要午睡。”纪南承的一句话,将电话那头的秦久吓得不轻。
纪南承的声音本就低沉冷漠,在他听到“星湛”二字时,语气更是差了不少。
秦久愣神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反应过来是纪南承接听了之后立刻换了口气:“纪先生?您在嘉树家?”
“嗯。”纪南承不解释,却是吊足了秦久的胃口。
这小妮子果然在跟纪南承玩暧昧啊……
“哦,好。那……那我先挂了。”秦久扶额,这样的对话让她异常尴尬,而纪南承又是这么高冷之人,跟他对话需要很大的勇气。
“嗯。”
全程纪南承说的话少之又少。
香格里拉酒店内。
秦久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刚刚洗完澡从洗手间出来的星空,一脸呆滞,目光都有些涣散。
星空没有穿睡袍,只围着浴巾就出来了,准备出来换衣服去带星湛逛逛。
“每次你这么看着我,都让我觉得我危险了。”星空挑眉戏谑,话里带着狎昵的气息。
秦久皱眉瞪他:“去!”
星空笑着扔掉了手中的毛巾,长腿跨到了床上,凑近秦久,身上沐浴乳的味道很浓郁,清香扑鼻。
若是往常,秦久肯定会佯装色眯眯地逗逗他,跟比自己年纪小的男生谈恋爱的好处就是,他随时随地都是精力充沛的,还是那句话:年轻的身体啊……
“完了完了,嘉树好像跟纪南承在玩暧昧。”秦久从挂电话到现在心里一直都是空落落的,她觉得这不像是温嘉树的风格。
且不说纪南承是不是温嘉树喜欢的类型,她才跟他认识多久啊?
“嘉树跟谁玩暧昧,跟谁在一起,跟谁结婚,都是她的选择。”星空倒是看得开,“以前也没人觉得我们合适,我们不照样在一起?”
星空的手不安分了起来,激起了秦久浑身的鸡皮疙瘩。
她缩了缩身子:“大白天的……”
星空挑眉,伸手一把将她搂入了怀中,这一次他的力道很大,他身上干净的味道让人神清气爽。
他从背后抱着她,下巴压在她的肩上,坏笑道:“我们第一次的时候,不就是光天化日之下,你主动对我动手动脚?这么快就忘了?”
星空的声音是最干净清朗的大男生声线,比起成熟的男人,这种年轻大男孩的声音也别有撩人的味道。
秦久被他说得脸都热了,硬生生地咽了一口唾沫:“流里流气的……”
“嗯?”星空轻轻地吻着她的脖颈,“是谁之后后怕了,逃走了?”
秦久被星空一提醒,想到了当时的情景,羞愤难当……
当时的她的确是够窝囊的,而且被星空一提醒,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像是回放电影一样,画面清晰。
当时星空才念大一,跟着自己的教授在医院实习,而他第一次去的科室,是乳腺科。
刚刚学医的学生,对于解剖人体尚且还不能够完全忍受,更何况是给女性患者做检查。
秦久是星空跟着教授一起接诊的第一个病人。
那时候的秦久还没有去巴黎贝弗利公司工作,还在国内的香水公司,整日熬夜加班,透支了身体,导致了内分泌紊乱,胸部长了肿块。
她挂了上城医院经验最老到的乳腺科年逾花甲的女医生,第二次去复查时,老太太的诊室内多了一个眉目长得极其阳光好看的小哥。
但秦久没有心思更没有兴趣去细看他是不是真的长得好看,因为她觉得特别不舒服,这毕竟是乳腺科,多了一个男医生,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哪怕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患者,她仍觉得硌硬。
老太太介绍说这是自己的学生,问秦久介不介意她的学生和她一起为她看诊做检查,方便教学,如果她拒绝也是可以的。
秦久是一个特别不好意思拒绝别人的人,况且老太太的态度极好,她还想仰仗着老太太高超的医术帮她治好心头病呢,于是她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了。
而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在她脱掉上衣躺下准备等医生给她检查时,那位医生小哥竟然……脸红了!
脸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根本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病人来看待,而是当作女人!
作为医生,怎么可以这么没有职业道德?
原本她都已经自我催眠了,但看到他涨得通红的脸时,她也害羞了。
整个检查过程她都十分紧张,导致检查时间延长,而老太太为了实践“手把手教学”这一理念,还让小哥也戴上了医用手套,按压着她的皮肤表层给她做检查……
手指隔着医用手套触碰着她的胸部,一点点地按压着,这种奇怪的触感让秦久觉得,自己好像被侵犯了一样。
她闭上了眼睛,想象成是老太太在给她做检查,但是好巧不巧这位医生小哥还低声问她:“这里疼不疼?”
秦久心底有一句骂人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不疼。”
“这里呢?”他敲了敲,秦久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十分快。
这个时候隔帘外面有别的患者找老太太,是刚才去做检查的病人拿了检查结果回来看。
“星空,大致的我已经知道了,你再仔细看看,待会儿病历你写。”
“嗯。”
老太太交代了他之后就掀开帘子出去了,秦久心底一万个不想让她走。等到老太太出去之后,医生小哥继续他的检查,忽然,他停顿了一下:“你这么紧张,我没有办法仔细检查。”
“你老师不是说她检查得差不多了吗?”她想要赶紧结束,催促道,“我待会儿还赶着去上班,你动作快点儿。”
他瞥了她一眼,眼神冷漠。
秦久心想:装什么装,刚才通红着脸的人不知道是谁……
检查全部结束后秦久去做了B超,等她拿着B超单子回来,老太太给她开了点儿药,之后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在诊室外面的公共长椅上一直坐着。等到下午五点,医生都要下班了的时候,她等到了刚才那位医生小哥出来。
小哥摘掉了口罩,露出了长得极好看的一张脸,他人高腿长,至少有183厘米的身高,是典型的大学校草长相。
但是此时秦久对他的脸蛋和身材没有半点儿兴趣,她一门心思都在被他看了胸这件事情上。
小哥出诊室,看到秦久时也被吓了一跳。
“麻烦你跟我过来一下。”秦久冷着一张脸对他说道,她隐隐记得他好像叫什么……星空?
她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只觉得这个名字挺奇怪的。
他看了她一眼,扔了一句话:“没有微信,不给电话号码。”
秦久蒙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她皱眉瞪他。后来秦久才知道,她是他的第一个病人,那一天下午他一共看了二十几个女病人,有五个年轻女病人想跟他要电话号码。
“什么电话号码!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岁我几岁,我上小学的时候你连话都不会说呢,谁要你电话号码?”秦久的脾气上来了,原本她就不爽,被他这么一说,心底更怒了,“我跟你说,你今天必须跟我道歉。”
“道什么歉?”星空一脸无语地看着她,眼神里面带着探寻。
“刚才你给我检查的时候脸红了,脑子里是不是存了什么龌龊想法?”
“不好意思,这是我第一次给女病人检查,我有点儿害羞,如果冒犯到了你,我请你吃饭。”
“?”
秦久已经做好了跟他打舌战的准备了,秦久是相信自己的嘴皮子的,但没有想到他的态度竟然……还好。
这就让秦久有些尴尬了。
后来他们就顺理成章地去吃了饭,某一天秦久色欲熏心把他睡了,莫名其妙地,也就睡到了现在。
香格里拉酒店。
酣战结束,星空的澡算是白洗了,他浑身都汗津津的,却不愿意松开怀中的秦久。
秦久跟星空谈恋爱之后才发现,之前谈的都不叫恋爱,跟英俊、身材好、高智商、高情商的“小狼狗”谈恋爱,她才算是真的体验了一把恋爱的感觉。
但唯一的不好便是星空太黏她了。
“怎么办,之前你说过纪南承是私生子,像纪家这种名门,一个私生子坐到了纪氏总裁的位置,绝非等闲之辈。嘉树这么单纯,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秦久现在满脑子都是温嘉树的事情,根本顾不上星空。
然而星空的所有心思都在秦久的身上:“嘉树是成年人,知道自己该跟什么样的人相处,不该跟什么样的人相处。”
秦久伸手戳了戳星空的脑门:“一口一个嘉树的,你该叫嘉树姐!”
星空伸手捏住了秦久的手:“嘉树跟你同岁,难不成你还要让我叫你姐?”
秦久嗤了一声,之前温嘉树问过她,是不是真的打算跟星空在一起。她跟星空即使相处得很甜蜜,但是两人相差的年纪还是摆在那里,秦久自己也一直迟疑。
“你叫啊。”秦久一想到这个问题心里就不是滋味。
星空凑到了秦久的耳旁,压低着声音沉沉唤她:“老婆。”
秦久浑身瑟了瑟,抽起了一旁的枕头欲扔向他,却被星空又吻上了唇。
别墅。
温嘉树洗完澡出来看到纪南承坐在床边的沙发上,腿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
“你在用我的电脑吗?”温嘉树随口问道,她的头发刚刚吹干,蓬松柔软,坐到纪南承身旁,俯过身去看电脑屏幕。
“看几个电邮。”纪南承回答得坦然,有几个邢时发给他的紧急文件需要处理,所以需要查看。
“嗯。”温嘉树就靠在他的肩上,身上的沐浴乳味道扑在纪南承的鼻尖上,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样盯着我,我怎么工作?”纪南承压抑着声音,带着磁性的味道。
温嘉树仍靠在他身上,不知怎的,她总觉得纪南承身上好像对她有一股吸引力一般,牢牢地吸着她,让她觉得跟他能多待一分一秒都好。
“那就别工作了。”温嘉树抿唇笑,“纪南承,你为什么喜欢我?”温嘉树很好奇,她到底哪里比申姜出众了?哪怕她在闻香界名声不低,但申姜身后毕竟有着申家做靠山,一个申家,就抵过了她的所有。
“需要原因?”纪南承轻描淡写地反问,目光专注地落在电脑屏幕上,连抬头看她都没有,在他眼里,这并不算是什么需要他回答的问题。
“可是比起申姜,我哪里都不好。”
纪南承停下了放在键盘上打字的手,抬头看了一眼温嘉树:“你最大的缺点是不自信。”温嘉树垂首,自从她认识了纪南承之后,她已经自信了很多了,起码能够直视他,而之前在格拉斯的生活,是真正意义上的深居简出。
布鲁斯曾经戏称她是在冬眠。
“我怕是穷极一生都改不了了。”温嘉树苦笑,“你还没回答我。”她非要得到答案,好像这个答案对她来说是鼓励一般。
“你比她可爱。”
“……”温嘉树盯着他,“这是我今年听到过的最敷衍的一句话。”
纪南承也并不否认自己的敷衍,轻笑。
温嘉树从没有听过别人用“可爱”这两个字来形容过她,她也不觉得自己跟这两个字搭边。纪南承这么说,肯定是敷衍无虞。
她推了推他,他也不说什么,只是换了话题:“我搭深夜的航班回国。”
温嘉树动作一顿:“这么快?”
“舍不得我回去?”纪南承的回答明明很油腔滑调,但话是从长在他这张脸的嘴中说出的,就变得尤其撩人了。
温嘉树觉得自己还是看脸,虽然这些年跟男模和男明星合作过,但她的审美还是没有疲劳,人类永远都会享受视觉上的盛宴。
温嘉树内敛,自然不会把舍不得的话说得那么直接,她讷讷地开口:“我跟着贝弗利回国,能见到你吗?”她对于这一段感情没有信心,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反悔似的。
她记得星空说过的话,像纪南承这样的公子哥很危险,稍不留神可能她就会被卷进他的家族纷争当中。星空的话说得没错,她对纪南承的了解太少,但她不怕他。
哪怕他真的是危险,她也愿意在“危险”周围游走。她怕的,是他只图个新鲜,打发在巴黎无聊的时光。凡是涉及香水行业的,无不是名门世家,温嘉树跟不少巴黎的华人公子哥打过交道,也有不少人想要撩她,但只是撩,在他们眼中,女人只是打发时间的工具而已,只是情爱,而非爱情。
所以她担心纪南承也是同样的人。
“为什么不能?”纪南承反问,认为她这个问题本身就有些无聊,“难道你还打算去见别人?”
温嘉树心悸,摇头:“没有。”她也倦于解释,这要让她怎么解释?难道告诉纪南承,她担心他对她只是有新鲜感,并不是真的喜欢她?这种不信任的话,她不敢说。
“几点的飞机?”
“午夜两点。”
温嘉树颔首:“哦,所以你来巴黎短短几天的时间,就是为了……来见我?”
她有些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她尚且不敢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重。
“在见你之前,我去见了贝弗利。”纪南承来巴黎的初衷是谈生意。
在来巴黎之前他便让布鲁斯安排了温嘉树住在他的别墅里,不为了别的,只是想让她在巴黎工作时能够住得舒心。
他对温嘉树的印象一直都在变,尤其是在溪山御府那一晚,他深夜看鬼片她被吓到了的那副样子,让他觉得十分有趣。
纪南承从小就不是安分的主,喜欢捉弄人,以前刚刚进纪家时,付之微这个后妈没少被他捉弄,后来是被纪老太太强压下去了这种性格。
懂事之后,他便敛了性子,很少会在人面前显露出自己的真实性格,在纪家的这么多年,他一直如履薄冰地活着,从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放下过戒备心。也是那几天他才发现,他在温嘉树面前能够放下一切戒备心,因为这个女人自卑到让他觉得没有任何需要防备的地方。
她和申姜不同,申姜从小工于心计,知道跟他结婚能够将利益最大化。而他不需要一个算计自己的妻子。
“贝弗利先生?”温嘉树不知道纪南承此时在想着什么,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道,她的鼻子有些不通畅,吸了吸鼻子。
“嗯。”
“哦……是谈生意吗?”温嘉树很好奇,但又觉得自己不便于问太多,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纪南承关掉邮件窗口,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看她:“以后,贝弗利公司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我。”他拐了个弯回答了她的问题,没有正面回答是不是在谈生意,但这句话是在侧面告诉她:贝弗利公司现在的大部分股权是他的。
温嘉树莞尔:“你现在这副样子,有点儿像是滥用职权讨好女朋友。”
“难道我要看着别人骑到我女朋友头上去?”纪南承的一句话,让温嘉树浑身酥了酥。
“谢谢纪总。”温嘉树的口气颇有一点儿像“狗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