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五月割蓟(中)
天色很快又黑了,现在各样的北国城市,黑夜总是来得非常快。
千叶建议说他们可以改变一下策略,不住旅馆了,改为借宿在当地老百姓的家族里。
三船听了立马就像蹦高,大声嚷嚷着说你脑子有病吧,难道你想人家一家老小都死在血泊里给你陪葬?!太他妈没人性了!
“您听我说啊,”千叶赶紧解释,“你不了解这边的黑手党,他们从不会对无辜百姓下手。我们前几晚住小旅馆其实为他们提供了便利,住在百姓家他们出于顾虑反而不会动我们。”
“你敢跟定?”三船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说,“我怎么想起了二战时期一些百姓隐匿犹太人而受到牵连家破人亡呢?而且我好像还听说俄罗斯可不是那么有人权的国家!”
“你想得太多了,”千叶说,“现在的俄国人跟以前的德国人可不一样,通常不会乱来。”
“你说得到容易,到时候再多搭上几条人名,可全是我这个日本警察的责任!”
“好吧,”千叶知趣地低下头,“本来我想说大部分俄国百姓晚餐都习惯吃面团肉汤的……”
“真的?”三船一下子扭过头来看着他,“我改变主意了,今晚我当民众保镖!”
他们直接开车穿过城市,沿着公路一直来到郊区。这里已经不见了高楼大厦,取而代之的都是颇具异域风情的低矮民房。这些房子大都是由砖石砌成,错落有致地随意排列在两边,中间被一条古香古色的旧石板路隔开。三船将汽车停在巷口,两人步行走上古老的石板路,在夜色中朝着巷子深处走出。途中千叶一再跟三船说不要伸着鼻子闻了,这边的民房为了御寒门窗都关得很严,根本闻不到的。三船就说自己的鼻子非同一般,在日本他就喜欢走在巷子里闻挨家挨户的饭香,谁家做了什么他都知道。最终他们选择了一个房子被刷成蓝色的温馨小家叩响了房门,三船还知趣地站在千叶身后,自嘲地说如果开门的人看到自己这副尊容,没准儿会立马将门关上反锁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屋里去打报警电话。他们都想想着来开门的会是个身体发福的驼背老太太,不料门开了,站在里面的竟是个甜美的妙龄少女!
那女姑娘长着一张娃娃脸,脸蛋粉嘟嘟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张樱桃小嘴,一头金色的秀发扎成两只辫子垂在胸前,是那种男人一见了就容易怦然心动的异国美女。
金发女孩儿看了看他俩,用俄语问了句什么,然后千叶就开始跟她解释,大概意思就是“在下途经此地,望借贵宅住宿一晚”(怎么这么像唐僧啊)之类的,然后拿姑娘突然就很热情地笑了,敞开门让他们进去。
三船就纳闷儿地看了看千叶,心说这小子是不是用了什么美男计,不然人家姑娘怎么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踏进房门,一股温暖的气息顿时迎面扑来。这家人似乎烧了火炉之类的东西,暖和得就像是进了澡堂。三船意味着会是一个人丁兴旺之家,没想到里面只住了祖孙两人。在正屋里,他们见到了想象中的老奶奶,只见她头发花白,穿一身用毛线织成的传统衣裙,还围着个看了就让人很有家的温馨的花边围裙。方才的那个大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屋里跟自己的奶奶介绍两位客人,老太太一听立马也是笑逐颜开,用口齿不清的俄语热情地招呼他们快坐下。
正如三船所期望的,香喷喷的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了——先是一篮用大手帕盖住的新鲜面包,然后是一摞油汪汪的小饼,里面好像还夹着菜馅儿,最重磅的就是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炖土豆,本来三船是最讨厌吃土豆的,不过人家的土豆炖得喷香诱人,盛在盘子里浇上浓稠的汤汁,撒上一层香草一样的碎末,很难叫人不胃口大开。最后就是三船最期待的汤,千叶果然没说错,这家主人真的就熬了浓肉汤,用大号勺子盛在碗里,里面还有鸡蛋大小的面团。
三船充分发扬了“宾至如归”的优良作风,敞开胃口就开始大快朵颐,边吃还一边用日英两语轮番夸人家做的饭好吃。
那老太太显然是听不懂的,不过看着客人胃口这么好,自然也就乐不可支,咧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一个劲儿地在那儿笑,一边还不停地往三船盘子里继续盛东西。
那小姑娘似乎懂得一点英文,她用口音极重的英语告诉两人,家里的男丁都在外打工,平时这房子里很冷清,她祖母就盼着有人来能热闹一点。她还介绍说自己的名字叫奥利嘉。三船听了就说,他觉得他觉得最好听的俄国名字是娜塔莎。
三船一边应着,一边不停地把食物往嘴里填,烫得他直撅着嘴往外呼气。老太太递给他一片面包,上面好像还抹了一层猪油一样的东西。三船平时最讨厌油腻,不过这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接过来一对折就开始往嘴里塞。他“无意中”看了对面的金发女孩儿一眼,发现那姑娘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一直在偷偷瞥着千叶这边。三船就暗忖真是岁月不饶人哪,如果再早上个十年八年,自己年轻英俊血气方刚那会儿,哪儿还会有这小子的份儿啊!
他就一直想用日语告诉千叶,据说东欧这边的女人都很豪放的,小心今晚在这里失身。
吃完饭后他们就在正屋里聊天。家里的老太太往壁炉前的安乐椅上一坐,就开始一编织毛衣一边用俄语叽里呱啦地讲着什么,三船也听不懂,就一边装作回应着一边忍不住扭头去看屋子的另一边。两个年轻人正在那边聊得不亦乐于,边聊还一边用手比划着,不时传来一阵愉快的笑声。三船又开始嫉妒千叶比自己年轻,能轻易赢得女孩子的芳心,一边琢磨着自己旁边的这老太太到底在说什么,是在拉家常呢还是也在回忆自己的“燃情岁月”?
正在瞎琢磨着,屋子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兴奋的呼喊声,那俩年轻人似乎有什么东西聊到一块儿去了,达成了极其一致的共识,正在那儿激动万分相见恨晚呢。三船就有些郁闷,心想自己以前到底是怎么跟女孩子相处的?怎么也没见过哪个女的跟自己这么情投意合呢。
晚饭后拉伊诺夫顺便在家里洗了个澡,像他这种整天住在警察局里的工作狂,洗澡几乎已经成为奢侈,别说每天都洗,三天能有时间洗一次就已经很不错。
洗完后拉伊诺夫床上妻子给找出来的干净毛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向女儿的房门口。
妻子正在哄着米拉睡觉,一边轻轻地用手拍着她,嘴里一边哼着儿歌:“五月割蓟,他们一天就长大;六月割蓟,他们长不起来了;七月割蓟,他们会死亡……”
拉伊诺夫静静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甜甜地进入梦乡。
妻子关上灯走出来,一只手放在他刚刚刮过的脸颊上。
“你的锐凯利是不是已经钝了?”她用娇媚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丈夫。
“不,”拉伊诺夫拿起她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是你的手掌太娇嫩……”
“米拉明天早上见不到你恐怕又会使性子。”
“可我今晚必须赶回去,你知道我的工作……”
“那么,我们的勇士又要出征了?”
拉伊诺夫的拇指还停留在妻子的脸颊上,手掌已经沿着耳廓抚摸向了她那金色的发丝。
“不过在那之前,他和他的王后有事情要做……”
妻子娇媚地笑了。
拉伊诺夫一个公主抱将她从地上抄起,捧着她慢慢地朝卧室走去……
睡觉把三船给难到了。祖孙俩一再让他们住那件更舒服的卧房,两人恭敬不如从命,三船还美滋滋地想象这回能住上那种带床幔的豪华软卧呢,结果进去一看就傻眼了,他以为怎么说也应该是张双人床吧,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看到那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西方中世纪上下铺!额滴个神啊,这居然真的是那种古董吗?就是那种上面好像是一个小隔间,睡觉需要爬上去的那种最原始的上下铺!三船关上门就摆明态度,说自己坚决不会睡这种鸟巢一样的蜗居!千叶就很为难地说,自己腿受伤了,爬不上去。三船说那你就睡地上,说罢自己走到下铺一歪身躺上了。千叶站在地上不动,也不说话,还是用那种可怜小孩的无辜眼神看着他。三船一骨碌又从床上起来了,大步走到千叶跟前,一把抄起这孩子像扛女人一样扛在肩上,登上梯子然后一股脑把人家扔到了上铺。
关了灯还是睡不着,三船就问千叶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金头发娃娃脸的女孩儿?千叶说哪儿啊,两人只是聊得来,谈不上喜欢。
“可我看着那姑娘一直对你含情脉脉呢?”
“西方女孩儿都很热情,不像东方的女性那么腼腆。再说我们只是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就能这么一见如故,你还说这世界上没有人关心你理解你!”
“这样的人只是萍水相逢,”千叶说,“在你的生命中擦肩而过,就像河里的流水一样。”
“你和女孩子交往过吗?”
“没有。我属于比较闷的那种,女孩子都注意不到我。”
“看出来了。”
“你呢?”
三船叹了口气,将两只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下枕着。“以前有过几个,不过我跟她们的关系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办法,好像我也没有女人缘。我是个极不稳定的人,不能给他们什么,自然也就不愿浪费人家感情。再说有很多都是为了打掩护才装作跟女孩子交往的。”
“打掩护?”
“是啊,对了还没告诉你,我以前是干卧底的。”
“真的?!”千叶一听似乎来了兴致,干脆从上铺探出头来,“您以前真的做过卧底?”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三船说,“我长得不像好人,就只能做这个。”
“那种工作应该很危险吧?”
“说实在的,那时候我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怕死。那些年我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坏人,直到和我在一块儿的人被抓,我反倒还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们,甚至有种背叛他人的负罪感呢。”
三船的这番话本来是以自嘲的方式说出来的,可接下来千叶的一句话把他给问住了。
“你杀过人吗?”
三船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敷衍了一句:“这是个秘密。”
千叶知道他不想说,也就没再问,于是这场短暂的卧谈会在沉默中自然结束了。
这本书的灵感来自于美日韩合拍电影《登陆之日》。那部讲述男人间兄弟情义的史诗电影深深地打动了我。看完这部电影之后,很想拥有这样一个朋友:他既是我的对手,又是我的同伴;即使在我穷凶极恶的时候,他也不会放弃我;在我变成魔鬼的时候,他能把我拉回来;每当我跌倒,他总会折回来将我扶起;在生死关头,他愿意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我。如果能拥有这样一个朋友,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自己。死而无憾!
可是我知道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情义,所以只能将这份感情寄托在自己的作品之中。
其实我一直很向往男人之间的那种感情,它不像爱情一样那么温柔缠绵,却充满着刚烈的深沉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