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简单任务(中)
就这么着,三船简单办理了一下交接手续,就把人领出警局了。走的时候千叶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三船不时转回头去厌恶地瞟他一眼,这才发现他的一只手上也缠着绷带。三船没耐心,心说你得瑟什么啊,不就一皮外伤吗,至于瘸成这样吗!谁知更让人懊恼的事情还在后面呢,他们打车赶到机场,三船买票的时候却被告知夜间有大雪,飞机不能起飞了。
“这不还没下呢吗!”三船那叫一个心急啊,心说我还想早办完事儿回家睡觉呢,难不成要让我在北极过夜吧!这天寒地冻的破地方他可是一分钟也不愿多呆了!
从机场出来,三船把火全都撒到了千叶这孩子的身上,一个劲儿地骂他走得慢,骂他没用、给日本人丢脸,还抱怨自己干嘛要脑子进水接这破差事!真他妈晦气!
千叶则一直一声不吭地忍受着他的怒骂,一副无辜小孩的模样,老实巴交地跟在他屁股后面。他此时的心情大概就是:“你就尽管骂吧,只要能把我安全送回家就行。”
两人只好又打车回市区,三船用英语告诉司机把他们送到一个能住的地儿,别太贵,但也不能太破,不能有妓女,当然男妓也不行。必须有热水,有电视,而且最好还能上网,不过上网最好是免费的……说完这一大通,他转头看着司机等着他的反应,谁知那老家伙却一张嘴蹦出一连串的俄国话,叽里呱啦的不知在讲些什么,一只手臂还跟猴子似的比划着。
三船心想这下糟了。那司机年纪大概介于中年与老年之间,满脸胡子,头发硬得像毛刷,浑身发福。三船估计他没受过什么教育,跟他讲英语对无非就等于对牛弹琴。
就在他急得头疼的时候,后排的千叶开口说了句:“有些老人听不懂英语的……”
“我知道!”三船不耐烦地吼了一句,“你不是会讲俄语吗,把我刚才说的翻译给他!”
千叶礼貌地转向老司机,只说了一句,那老家伙突然“殴——”地一声顿时明了的样子,还叽里呱啦地连说带比划着,好像在感谢上帝终于让他遇到一个语言相通的人。
三船转头对着千叶:“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怎么就一句?”
那孩子不无谦虚地说:“我碰巧知道一个地方还不错,就直接叫他去了。”
“你小子,”三船没好气儿地说,“要是那地方我不满意,我就直接走人找别的地儿去!”
出去车把他们送到一家规模不大的小旅馆门前,三船透过车窗玻璃往外一看,只见旅馆门上挂着一只木匾,上面用俄罗斯传统文字结合哥特字体写着“АрконаAPKOHA”。
“这是什么鬼地方?”三船不由地问。
“青年旅社,”千叶说,“看到那只匾了吗?上面的字是一支俄罗斯著名哥特式交响摇滚乐队的名字,那支乐队曾经来过当地演出,而这儿的老板则是他们的铁杆粉丝!”
“青年旅社?”三船一听就不乐意了,他以前不幸住过一回这种地方,那次他甚至在门厅里看到一副架子鼓,晚上全都是青年乐手弄出的震天噪音,根本就没法睡觉!“不行不行!我累了一整天了,不是来听摇滚的!”
“不会有你想象的那么吵,”千叶马上解释说,“我以前来过这里,说不定还能打折呢。”
三船一听“打折”就立马动心了,但表面上还有些“不情愿”地下了车。
一进门,他们就在柜台后面见到一个看不出是男是女的假小子,留着短发,满脸雀斑,笑着迎客的时候露出一嘴亮闪闪的牙套。那家伙一见到两人进来就热情地说了句什么,三船虽然没听懂,但凭猜测无非就是“Welcome”或者“Can I help you”之类的套话,于是一脸不屑地跟那人说要一间住房。在外面开销本来就大,他可不舍得要两间。
那人似乎没听懂,又问了一句。
三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是日语,难怪人家听不明白。不过已经说了一天英语,舌头都快打结了,他真懒得再解释,就干脆抬起一只手指指自己,然后指指旁边的千叶,竖起食指做了个“1”的手势,然后双手合十放在头侧做了个“睡觉”的姿势。做完这些,他以为那假小子总该明白了,一抬头却见那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表情十分怪异。
三船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一翻手语表达有多容易让人误解!
幸好这时一旁的千叶出面解围,把他刚才的意思转达给了那个假小子,那人这才恢复了热情的笑容,为他们登记开房。
不一会儿,两人拿着一把挂着像是美国士兵胸牌似的金属牌的钥匙来到二楼,按照上面的牌号打开了一间屋子的木门。房间不算大,但所幸的是里面有两张床。三船已经想好了,如果只有一张,就让千叶这小子打地铺,好让他不要忘了大和民族的优良传统。不过让三船懊恼的是这里面居然没有电视,更不用说有电脑可以上网了。整间屋子除了两张单人床之外,就只有一张靠墙放的窄桌、一把椅子,一口小的可怜的柜子,还有一副衣架,衣架上面挂着一条印有俄罗斯传统花纹的围巾,还有一顶帽子。三船打量了一下房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走进去一屁股就坐在其中一张床上,脱下鞋子就想找拖鞋,却发现居然连拖鞋也没有!
自从进了房间,三船就再没搭理过千叶,而是一只自顾自地躺在床上摆弄手机。千叶也没出动静,似乎知道这位从家乡来的警官旅途劳顿,所以一直很安静。不过隔壁房间的房客就没那么自觉了,三船始终听见他们在那边叽里呱啦地聊着什么,似乎还很尽兴,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哄堂的笑声。有那么一会儿三船实在忍受不住了,就扭头问千叶:“喂,俄语里的‘安静’怎么说?”
“Tище.”
三船回头举起拳头“当当当”对着墙上锤了几拳:“Tище!”
隔壁顿时没了动静。
三船扭过头来接着摆弄手机。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三船又梦见了自己的家人。他梦到了人人都视为英雄的哥哥,梦到了哥哥去世后一夜白发的母亲,以及到死也不愿给自己好脸色看的父亲。梦里充满了忧伤,母亲苍老憔悴的面容一直充斥着他的梦境。但最后,画面逐渐缓和起来。他又看到了自己小时候跟父亲上山是的场景。山上绿茵一面,缀满了鸟语花香,自己迈着步子走在山间小路上,前面是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戴着一顶斗笠,步伐稳健而踏实。这一画面让他感到舒心,仿佛跟随家人一起来到了温暖明亮的天堂。但转眼工夫,梦里的画面开始逐渐变暗,不知从那里飘过来的乌云瞬间覆盖了整座山峦。他梦见父亲将那顶斗笠扣在自己头上,然后领着自己一路小跑开始下山。他们的奔跑就像《罗生门》里的镜头那么急促,有那么混乱。在梦里他只能看到两边的树木快速掠过,就像黑色的河流一样。雨开始下。呼啸的山风摇曳着那些凌乱的树木,不时发出凄厉的哀嚎。像这样被父亲拽着不知跑了多长时间,他们忽然停下。风雨交加。密集的雨点中,他看到一棵树下有个什么小东西在蜷缩着。是那只被风雨从树上刮落的小雀鹰,还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浑身的绒毛都已被雨水打湿,缩着脖子,用凄凉的眼神抬头看着他们。年幼的小三船想走过去把它捡起来,父亲的一只大手却突然抓住了自己的胳膊。他回过头来,看到的是一张模糊的、却又熟悉的脸。
三船睁开眼睛,发现千叶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到了自己床边,正抓住自己的一只胳膊轻轻摇晃着。他皱起眉头,刚要说什么,那小子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前,示意他别出声!三船极不耐烦,瞪着眼睛低吼了一句:“干嘛?!”
“小声点,外面有人……”千叶压低嗓音说,“我听见了……”
“这儿是旅馆,有人走动不是很正常!”三船仍旧有些恼火,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别出动静,把你那边的灯关了……”
三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关灯,大概是刚才摆弄手机玩着玩着就睡着了。他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转身伸手将自己这边墙上的电灯关掉。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原本不起眼的门缝瞬间变得引人注目。原来走廊里的灯还是亮着的,淡黄色的光芒透过地板上的门缝漏进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显。
“哪儿有什么动静?别疑神疑鬼了!”
“嘘——”
三船觉得这小子有些莫名其妙,难不成有过地铁遇袭的遭遇之后就变成了惊弓之鸟?
但瞌睡虫已经不允许他再任这个不敢睡觉的胆小鬼胡闹下去了,他一把拨开千叶,刚想开口说“去你的我要睡觉了”,却也突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
隔壁的访客已经安静下来,估计早就睡着了。夜色已深,整座小旅馆里显得异常寂静。可一旦静下心来,三船却立马听到了一种奇怪的细微声音,好像划船时船桨发出的摩擦声。
他不由又皱起了眉头。不,那不是摩擦声。那是一种听不见鞋底触地,却能分辨出地板“吱呀”声的脚步声!由于小旅馆内部是木质结构,就算一个人走路再轻,体重挤压地板发出的“吱呀”声还是清晰可辨的!
三船立马也警觉了起来,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跟头保持警惕的动物一样,竖起耳朵浑身一动不动。
千叶依旧蹲在他的床边,跟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走廊里那诡异的脚步声似乎就是冲着自己的门口而来的!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旅馆的服务人员,为了不打扰房客休息故意走路很轻,但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三船从小跟随父亲上山打猎,敏锐的直觉似乎能觉察到危险的临近。
那种野兽搜寻猎物时边走边嗅的缓慢而机警跟毫无恶意的人只为不打扰房客而有意动作轻慢是不一样的。三船此时真后悔刚才登记的时候用的是实名。
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依旧朝他们这边慢慢逼近着,脚步缓慢但很沉重,显然那个人的身高和体重都是不可小觑的。三船屏住呼吸,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门外。不一会儿,门缝的灯光里出现了一只大脚的影子,它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跨了过来,然后是另一只。
三船能看到那个人两脚叉开就这么站在门外,隔着门板与他们虎视眈眈地对峙。他从腰带上掏出手枪,动作很轻,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此时寂静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门外那个人的突然爆发显得毫不客气,且不留一点情分。虽然他的手枪已经装了消音器,但子弹打掉门锁的那种力度和干净利落的手法并不在乎自己在这种时候使用暴力。
三船已经顾不上反击,一个翻身就滚下了床,迅速躲藏在两张床铺之间,任凭外面那个野蛮的家伙把手枪当冲锋枪使。千叶更是缩在那里两手拼命保住自己的头,八成是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三船想借助床铺当做掩体反击,开起头来却发现床单都已经被打烂了,门板被打得木屑横飞,门锁眼看就要不起作用了。
“快!”三船转头冲着千叶就吼:“去把窗户打开!”
千叶显然已经吓得半死,但好在神智还正常,听到警官的喊话立马就反应过来了,赶紧弓着身子爬到墙边去开窗户。这里的窗户是那种上下推拉的,必须站起身用手把窗框举起来。那小子居然办到了。
“快跳!”三船转身冲他大喊,一边尝试着对准门口放了两枪,见那小子依旧傻站在那里不动,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窗前冲着他就吼:“怎么不跳啊!”
“我不行……”千叶哆嗦地说。
三船迅速朝外面瞟了一眼:“靠,才二楼,死不了,大不了把你另一条腿也摔瘸了!”
千叶还是不敢动弹,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着,一边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靠,真麻烦!”三船,转头一看那门锁已经摇摇欲坠了,事不宜迟,自己一抬腿先跨到了窗台上,然后纵身一跃立马就跳了下去。他在雪地上摔了个趔趄,迅速站起来抬头就喊:“快跳啊,我接你!”一边还装模作样地伸出两只胳膊,心想“我才不给你当肉垫呢,你一跳我就闪!”
他看到千叶犹犹豫豫地攀上窗台,一屁股坐在那里,不敢进一步动作。
“你他妈的还等什么!”三船在下面骂了起来,心想你死了可不关我事儿,活着还给我添累赘呢!想归这么想,其实他还是急得要命,因为他看到那小子还在磨磨唧唧,生死关头竟然还有心思扭头往回看。他以为那孩子八成已经吓傻了,就想朝天放一枪提醒一下他。还好就在这个时候千叶离开窗台纵身一跳,直挺挺地就朝三船头顶掉了下来。三船见机赶紧往后一撤,那孩子就“砰”地一下直接摔在了雪地上。
三船二话不说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揪起来,拽着他就开始跑。临走的时候他还不忘抬头看了一眼,正看到一个黑影伸出一只大头和整个肩膀,已经将手中的枪口往下瞄准了。三船赶紧推着千叶闪身一躲,子弹沿着墙边呼啸着附中下来,瞬间就将地上的积雪打开了花。三船拽着千叶撒腿就开始狂奔,无奈这孩子腿上有伤跑不快,三船急的就只差把他扔在地上拖着走了。
后面的枪声没有继续,但没跑几步他们就听到身后的雪地上“砰”地一声闷响,听上去至少有两百磅重。三船紧急之中扭头往后瞟了一眼,就看到一只硕大的黑影跟终结者似的从雪地上站了起来,接着举枪就朝他们这边猛射。还好他们此时已经跑到了旅馆的拐角处,急忙闪身躲到了墙角后面。飞来的子弹把墙角打得碎石飞溅,差点崩进两人的脑袋里。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到小旅馆门前,本想大喊大叫引起接待员的注意,却见那假小子正把自己的毛茸茸的脑袋夹在一副耳脉中间,闭着眼睛在哪儿摇头晃脑呢。来不及了,那个黑影已经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三船着急忙慌地朝四下扫了两眼,看到路边停着几辆汽车,就赶紧拽着千叶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闪身躲在一辆车的后面。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没有继续听到开枪的声音,也没有脚步声。三船心想,难道那人就这么放过他们了?但理智告诉他:绝对不会!
这本书的灵感来自于美日韩合拍电影《登陆之日》。那部讲述男人间兄弟情义的史诗电影深深地打动了我。看完这部电影之后,很想拥有这样一个朋友:他既是我的对手,又是我的同伴;即使在我穷凶极恶的时候,他也不会放弃我;在我变成魔鬼的时候,他能把我拉回来;每当我跌倒,他总会折回来将我扶起;在生死关头,他愿意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我。如果能拥有这样一个朋友,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自己。死而无憾!
可是我知道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情义,所以只能将这份感情寄托在自己的作品之中。
其实我一直很向往男人之间的那种感情,它不像爱情一样那么温柔缠绵,却充满着刚烈的深沉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