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梦幻之桥(中)
走过这座气势宏伟的远东第一跨海大桥,三船又赶紧转过身去,想隔着后挡风玻璃再多看一眼。“真是鬼斧天工的人间奇景啊!”他感叹道,“我恐怕已经开始怀念这个国家了!”
千叶看着他笑了。这是他到达海参崴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俄罗斯是个很美好的国家,”他笑着说,“您会对这次旅行终生难忘的!”
话不赘述,为了缩短航程,第二天凌晨,他们就在日本的富山县下了飞机。富山这边天还没亮,有些清冷,空气质量也好不到哪儿去。以前整年呆在这里感觉不到,去国外逛一阵子回来就觉得这边的空气直呛人,就跟大雾天在户外闻到的那样,一股尘土和废气味儿,呛得人直皱眉头。
三船下了飞机本想感慨一番,大喊“祖国啊,我终于回来啦”,却被呛得捂住口鼻没喊出来。时间尚早,千叶建议两人趁着天还没亮去富山湾看看。凌晨的富山寒冷清静,两人打了一辆计程车来到海边。风不大,但海面上波涛依旧。辽阔的海面在清晨中呈现出幽深的蓝色,在一片寂静中不断地呢喃着。两人冒着海风站在岸边,静静聆听着海浪的声音。
千叶让三船看海边的浅滩,清澈的海水中散布着一些蓝色光点。千叶说那是荧光乌贼,日本富山湾特有的自然景观。但他们现在来的不是时候,如果春天来看,这里荧光乌贼的数量会更多,密密麻麻布满整片浅滩,夜晚的海岸就透出幽蓝一片,被成为“富山县的奥秘”。
他们在海边一直呆到日出天边,朝阳在海面上洒下一片波光粼粼的亮片,两人才在一片闪耀的光芒中转身离去。
两人乘坐长途巴士来到东京,三船打车将千叶送回警察局,一路上两人沉默无语,或许是经历的太多了,终于平静下来反倒无话可说。走过繁华的城市,一路看着熟悉的街道、拥挤的人群,一切都那么司空见惯,却似乎不能带来哪怕一点回家的喜悦感。有的时候太熟悉一个地方,反倒会觉得厌倦。
到达警察局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三船带着千叶走进去,一路上都是奔波忙碌的同事。他已经提前跟局里打过招呼,说今天要带人回来,所以很快就有同事前来接应了。三船把人交给他们,千叶临走的时候,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只COLLECTION 款的ZIPPO黑冰打火机,伸手递给他:“谢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这个送给你当作留念吧。”
三船伸手去接的时候,无意中好像看到千叶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以前他戴着手表的时候没见过。他接过来一看,崭新的打火机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用尖锐的东西刻了一个字母“Z”。
“有没有搞错!”他张口就说,“这么好的高级货,你竟然在上面乱刻……靠,你以为自己是佐罗啊,还刻个‘Z’,白白糟蹋了一个这么好的打火机!”
千叶没说什么,只是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就被那两个人带走了。跟他们走的时候,那孩子还转过头来,似乎是依依不舍地看着三船,又像是在对他表达一种无声却又深切的感激。
几个人刚走,吉田课长就匆匆赶来了,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好像有什么急事要处理。
“人我已经带回来了,”三船对他说,“这次的任务总算是圆满完成了吧?”
“辛苦你了!”吉田刚接了一个电话,匆匆挂断后就开始跟他嘘寒问暖,“这次去外面执行任务不容易啊,遇到了很多困难,实属不易啊!”
“知道就好!”三船说,“您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还说这只是个简单任务,我差点儿把命都丢在那儿!”
“还好人总算回来了!”吉田说,“不过,你在那边违抗命令以及造成的严重后果……”
“您就别说那个了!”三船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不信您换成其他人去那边走一遭儿试试,那种水深火热的程度我就不跟您讲了,反正任务已经完成,可不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啊?”
“当然可以,”吉田说,“我的职权可以给你放三天假,你可以好好儿……”
“才三天?!”三船一听就不乐意了,“伤筋动骨还一百天呢,就我浑身上下这些伤,怎么也得养上一个礼拜吧!”
“最近警局里事情很多,我也不敢让你休息太长时间啊,”吉田说,“这样吧,等你上班了,我给你安排点轻松的活儿干,上头会体谅的……”
“我不管,这次在外面流了那么多血花了那么多钱,我要补贴的!”
“可以,我会像上面反映的!”
就这样,三船得到上级允许接着就回家休息了。可是一旦回到家里,他又觉得无事可做。身上的伤其实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只留下一些大大小小的伤痕,似乎在记录着他的一切过往。
三船先拿出半天时间慵懒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狗窝。他是租的房子,以前家里的老房子早就不住了,那里有太多关于逝去家人的回忆。他在中野区一所有年代的大公寓里租了间房子(中野区是日本人口密度最高的底层住宅区域。区内产业主要以第三产业的服务业为中心,而事业所及从业人员个数则处于东京23区的中下位),那是座中间是天井的老式公寓,所有住户都像是住在巨大天井的井壁上,那景象甭提有多诡异。三船有时自己都觉得,自己住的这座大楼像极了恐怖电影《鬼水凶灵》里的那栋阴森公寓,晚上睡觉的时候甚至总能听到怪声。不过他从不害怕,对于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畏惧的。
收拾完屋子,他洗了个澡,将脱下来的所有衣服全都扔进洗衣机里,然后给自己下了一碗泡面,就开始抱着大碗一边吃一边看那些回家时顺路租的一些影碟。他先看了《日本沉没》,总觉得国产灾难片没有好莱坞的那般有气势,于是打算专攻有日本特色的恐怖片。《午夜凶铃》他已经看了不止一遍,每次看都要被松岛菜菜子恶心一遍,总觉得她还没有贞子好看!所以每次看都是在期待最后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那一幕。不过相比之下他更喜欢看《咒怨》,因为他喜欢这一系列电影的叙事手法,又会有很多的隐喻和暗示,先是给你种种迹象,最后才将所有线索伏笔串联起来,给人以“原来如此”的快感!三船最喜欢看第二部关于那间屋子每晚12时27分墙壁上传来“咚咚”声的那段,这就是国产电影最擅长的心理惊悚,给你一个封闭的空间,一些诡异的悬念,最后当你看到那些“咚咚”声原来是听到声音的人死亡时身体碰撞墙壁发出来的,而死亡时间正是12时27分的时候,不禁会感叹剧情的巧妙设计和抓住人心理恐惧的绝佳技巧!
就这样三船整个下午以至整个晚上都宅在家中沉浸在一部又一部的惊悚电影里,经典鬼片都看完了,他最后又看了一部风格迥异的《恐怖兔子》(Rabbit Horror)。这是一部关于人格分裂的心理惊悚片,也是巧妙利用了各种隐喻和暗示,逐步描述了每层分裂人格的产生与消亡,整部电影画面充分运用了黑色童话般的天真温馨与阴暗晦涩,恐怖血腥更是适可而止地贯穿始终,给人发自内心的阴郁和压抑之感,无疑是一部心理惊悚的奇妙佳作!
看完这部寓意深刻的《恐怖兔子》,三船终于感觉困意袭来,便赶紧打地铺准备睡觉。或许是这一天看的恐怖电影太多了,三船半夜里总是怪梦不断,不是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就是从楼梯上往下爬的伽椰子,甚至还梦到了带着诡异笑容的巨型兔子,伸出毛茸茸的兔爪想要抓他。三船这一晚上不停地翻来翻去,每翻一次身总会做一个新的梦,仍是那么恐怖诡异。最后他干脆趴着睡觉,希望能把所有噩梦全都压下去,谁知却适得其反,因为这一次,他做了整个夜晚最可怕的一个噩梦。
梦境从他与千叶的分别开始。他梦见千叶在被带走的时候,一只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好像有很多不舍。三船还在拿他开涮:“都多长时间了,你的腿怎么还瘸啊?是不是装的!”
千叶对他微微一笑,没有回答。然后他被带去一间空荡荡的封闭房间,进去之后门就被从后面关上了。房间里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昏暗的台灯只能照亮桌面上那一块地方。光线阴影里坐着一个人。他让千叶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里,然后拿出一样东西,似乎在为千叶是不是他的。那是一条闪闪发亮的金属项链。千叶点点头,承认它是自己的物品。那只从阴影里伸出来的手将那条项链递到千叶面前,似乎是想还给他。千叶似乎有些意外之喜,张口说了句什么,似乎在问:“真的吗?”对面阴影中的面孔点了点头,然后千叶高兴地接过项链,微笑着戴到自己脖子上。桌子对面的人又说了几句话,似乎是问了几个问题,千叶都老实诚恳地一一回答。然后对面的人点点头,似乎是在示意他可以走了。千叶笑着站起来,似乎很高兴,带着“终于可以回家了”的喜悦转身朝房间门口走去。可就在他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坐在桌边阴影里的人又伸出一只手。这一次,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支黑色手枪。
三船在梦里没有听到枪声,只看到千叶的身子猛地向前扑倒,他的背后和胸前同时迸射出一道殷红的血弹,随即整个人就重重地跌倒在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在他的身边蔓延开来,如同一片逐渐扩大的黑色阴影,逐渐淹没了那枚精致的银杏叶链坠……
三船猛地从梦中惊醒,顿时感觉胸口发闷,心脏上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想大口呼吸却根本喘不上气来。他挣扎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是趴着睡觉的,原来自己的身体把胸口死死压住了。三船挣扎着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这才想起来以前有人提醒过他不要趴着睡觉,说长时间压迫心脏就容易做噩梦。他不听,还觉得做恶梦挺有意思,就时不时地故意趴着睡。
但是这次的噩梦着实把三船给吓住了。他抬手抹了把脸,发现自己竟然出了一头冷汗。三船按亮了床边的电子钟,发现应经快早晨6点了。
妈的,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三船跑去卫生间里拧开水管洗了把脸,越来越觉得刚才的梦境真实可怕。只要一闭上眼睛,千叶中弹倒地的一幕就会不断浮现。他抬头看了看镜子,发现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充血,像是要杀人一样两眼血红。三船打开小镜子从后面拿了一瓶安神药吃下几粒,然后回到屋里点上一根烟开始猛抽。一连吸了好几下,三船发觉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楼上和隔壁也开始传出人们起床走动的声音。三船摸出手机,开机给吉田课长打了个电话。打了好几次才打通,吉田似乎一直在上班的路上。
“什么事啊?”吉田接起电话就说,“这么早就……”
“那个孩子呢?”三船上来就打断他问。
“什么……哪个孩子?”吉田似乎一时没听明白。
“你少装糊涂了!”三船一上来就很不耐烦,“就我昨天刚带回来的那个啊!”
“哦,那个啊……”吉田似乎想了一阵才对上号,“那个……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我当然已经知道已经回来了!”三船心说你脑袋进浆糊了啊,“我问他现在人在哪儿!”
“人应该已经交上去了,应该已经……”吉田不知怎的似乎有些支吾,好像他也不明白。
“什么应该已经交上去了!交给谁了?”
“当然是上面啦,”吉田终于显出一些不耐烦,“人交出去,我们当然就不用管了……”
“什么不用管了!”三船冲着电话就大吼,“我辛辛苦苦把人带回来,你却不知道交给谁!”
“你小子冲我喊什么!”吉田也开始抬高音量,“你完成自己的任务就行,干嘛问那么多!”
“你说的!”三船觉得他这话很有些不可理喻,“人怎么说也是我带回来的,把闺女嫁出去至少也要知道孩子嫁得怎样啊!”
“你又不是嫁闺女,”吉田说,“少操那份闲心,好好儿呆在家里休息几天吧……”
“靠你这话说的,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上头’把那孩子怎样了?”
“什么怎样了?”吉田说,“人都已经回来了,还能怎样!”
“人是已经回来了,”三船说,“可我怎么老觉得跟拐卖人口似的,是不是我把人带回来你们把他的器官挖出去卖了?”
“你小子说什么呢!”吉田在电话那边突然大发雷霆,“我们可是执法人员,咱们的上面就是东京都总部,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污蔑上级了!”
“那你老实告诉我,他们到底把那个孩子送到哪儿去了?”
“当然是送回家了!”吉田大声说,“难道还会卖了不成!”
“他家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他家在哪儿!”
“不知道你怎么送回去的?”
“妈的,又不是我亲自送的!”
“那是谁送回去的?”
“这我哪儿知道!”
“你到底把人给谁了?”
“妈的,我当然是交出去了!”
三船猛地就使劲合上手机,穿上衣服就拉开门冲了出去。
这本书的灵感来自于美日韩合拍电影《登陆之日》。那部讲述男人间兄弟情义的史诗电影深深地打动了我。看完这部电影之后,很想拥有这样一个朋友:他既是我的对手,又是我的同伴;即使在我穷凶极恶的时候,他也不会放弃我;在我变成魔鬼的时候,他能把我拉回来;每当我跌倒,他总会折回来将我扶起;在生死关头,他愿意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我。如果能拥有这样一个朋友,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自己。死而无憾!
可是我知道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情义,所以只能将这份感情寄托在自己的作品之中。